霍泽/在思潮激荡的时代,宗教信条正经受着前所未有的审视,而少有宗教功课像"斋戒"这样面临如此根本性的质疑。一位资深教义学专家指出,从人类兼具"身体"与"灵魂"双重维度来看,在真主的筵席上,真正被邀请的是灵魂而非肉体。因此,表面上的食物禁绝,实则为精神性灵的飨宴与人性升华开启了通途。
值此尊贵的斋月之际,特别邀请"全国答疑中心"的教义与信条专家胡贾特阿塔什·阿夫鲁兹曼德先生,就三个最具挑战性的常见疑虑展开深度对话。以下便是本次访谈中老师所给出的鞭辟入里且富有启迪的解答。
疑虑一:斋戒是否与人的自由相冲突?
若我们将"自由"定义为"有意识地选择并迈向完美的能力",那么斋戒非但不与自由冲突,反而是理性选择的、自由的具体真实实践。只有当我们将自由曲解为"绝对的、无拘无束的任性"时,矛盾才会浮现。事实上,绝对的放任自流在现实中绝无可能。人,在任何状态下,都必然接受某种局限。那些看似拥有绝对自由之人,实则已沦为自身欲望的囚徒。
以下是详细的逻辑分析:
对这个问题的回答,直接取决于我们如何定义"自由"。让我们以理性的、循序渐进的方式加以审视。
第一. 首先,我们必须厘清"自由"的真实意思
撇开不同学科对"自由"的诸多定义不谈,以下两种对"自由"的理解至关重要。对它们的清晰阐述,将使我们的答案不言自明:
1-"随心所欲"式的、毫无节制的绝对自由
这种"绝对的自由"在人类的现实生活里几乎不存在。因为身体、法律、道德、社会责任……无时无刻不在为我们划下界限。按照这种定义,任何法律、任何义务都将成为自由的敌人,比如:交通法规、工作职责、饮食计划、学习任务,甚至对朋友的一句承诺。因此,这种定义本身就是不合理的,其谬误显而易见,无需过多论证。因为,不带任何约束和法则的人类生活,根本无从构建,古往今来,世间亦未曾有过这样的生活。
2-理性的、有目标的自由——即"自我掌控",“自律”
理性的自由:有意识的选择能力与自我控制的能力。亦即,我能够管理自己当下短暂的欲望,以达成更高远的目标。自由,意味着不沦为习惯的奴隶,不被愤怒、欲望和一时冲动所支配,拥有为长远目标而克制短暂欢愉的能力。
在宗教与理性的视角下,人的"成长"与"完美"恰恰与这第二种自由紧密相连:当人的意志成为指挥官,而非欲望的俘虏时,他才最接近完美。
基于这一定义,斋戒非但不是自由的敌人,反而是内在自由的实练——它赋予我一种能力:我本可以吃喝,但我选择不这样做。
第二. 人,天生都在追求自身的幸福
事实是,每个人都渴望幸福,尽管他可能会在辨识何为真正的幸福时犯错。如果有人经过研究与探求,最终确信:
真主存在,且是至睿的,他的命令基于人真实的福祉,是幸福的保障;
先知(愿主福安之)是纯洁无瑕的,他所带来的伊斯兰教,是引导人类的完整纲领,而斋戒正是其中的一项诫命。
那么,这个人会(出于自身意志,而非他人强迫)决定遵循这些诫命,以期获得幸福。这正是"自由选择"的逻辑:有意识地选定一条道路,然后自愿地遵守那条道路所必需的规则。因此,执行伊斯兰的诫命(如斋戒),是"为获幸福而作出的理性选择",是先前自由选择的结果。
一个清晰的比喻:
某人经研究确信某位医生是专家,那么当他遵照医嘱服药时,并非出于强迫,而是为了自身的健康,主动、审慎地执行治疗方案。
一个出于兴趣选择了医学专业的人,之后会去攻读那些艰苦的课程。这不是因为有外力压迫,而是因为他有目标。为了实现目标,他会做一切有助于成功之事,非但不觉强迫与痛苦,反而满怀动力地前行。
斋戒亦是如此:一个人若认定了信仰的真实性,便会为了自身的幸福与成功而履行斋戒。他将信仰中的"必须"视为自己渴望的完美与幸福,并心甘情愿地追求。这并非强迫。正如生活中许多"必须"之事并非"强迫"一样:
应当诚实。
应当不侵犯他人权利。
应当信守承诺。
这些"应当"和“功课”是促进人成长的因素,用"强迫"或"违背自由"来形容它们是错误的。
日常生活中"理性自由"的例证:
一个坚持节食、戒掉甜食的人,和一个无法抗拒诱惑的人,谁更自由?
一个决定早睡、放下手机的人,和一个说"我控制不了自己"的人,谁更自由?
一个戒除毒瘾,为未来而牺牲当下快感的人,和一个被瘾头控制的人,谁更自由?是更自由,还是更受奴役?
斋戒的本质与此完全相同:它是为了抵达更伟大的幸福,而对"即时欲望"说"不"的练习。
因此,如果一个人自愿地、审慎地选择了伊斯兰,那么履行斋戒等诫命,实际上就是他最初那份自由的延续。他清醒地选择了为追求永恒的幸福与精神的健康,在有限的时间内克制物质的享乐。所以,斋戒不是"强迫的约束",而是为了攀登更高人性境界而进行的"自主选择的纪律",是一种理性的选择。
疑虑二:人是否可能通过限制自己而获得更大的自由?
这个问题可以从三个层面来解答:
第一. "绝对自由"的幻觉与"限制"的必然性
毫无条件的自由并不存在。人类现世生活的本质就是"选择"。在每一个瞬间,当你选择了一条道路,就意味着你对其他无数条道路说了"不",因此,争论的焦点不在于"我们要不要受到限制?"
真正的问题是:"我们应当选择哪一种限制?哪一种限制是更好的?"
第二. 限制的性质:是导向解放,还是导向奴役?
限制分为两种:
导致奴役的限制:一个吸毒者,在选择吸毒的瞬间,或许自认为是自由的,是为了体验快感。但这个选择,实际上耗尽了他未来所有的自由。他将自己的意志拱手让给一种化学物质,沦为身体分分秒秒需求的奴隶。表面上是自由("我自己想吸"),但最终,人发现自己已身不由己,沦为毒品的囚徒。这种限制,属于那种会带来更多限制、最终导致奴役的选择。
带来解放的限制:同一个人,如果选择了运动和健康,尽管他同样需要限制自己,忍受一些辛苦,但他获得的自由远比选择毒品要多。一个运动员,放弃了清晨的懒觉、油腻的食物和身体的安逸(他在强烈地限制自己)。
但这种"自由的限制"的回报是什么?是未来一个更加强健、更能抵御疾病的、拥有更多行动自由的身体。他以一个短期的限制,保存并提升了自身的力量与自由的疆域。
第三. 斋戒:一种"解放性限制"的典范
斋戒,恰恰相当于针对灵魂与精神的"体育运动"。当我们对肉欲的冲动,甚至是自然的生理需求(饥饿/干渴)加以限制时,我们正在自身与欲望之间创造一种"距离"。斋戒使人能够在艰难的抉择面前驻足沉思。
物欲操控的人,一旦感到需求便会立刻做出反应(满足欲望);但通过斋戒洗礼的人,学会了在面对内在压力时"刹车"。就在这"驻足"的瞬间,自由的意志与道德价值得以诞生。人获得了摆脱"盲目随欲迫使"的自由,从而能够依据"更高的原则与价值"做出决定。
斋戒是一种经典的"延迟满足"训练。延迟满足的能力,是许多自由的基石:控制愤怒、控制欲望、控制挥霍、控制多余的言语……
在宗教典籍中,真正的"奴役"被定义为"被私欲所奴役",即欲望成为指挥官。《古兰经》明确指出,人最大的牢笼,便是其未加控制的私欲。
在《屈膝章》第23节,真主昭示:
"你看到以私欲为主宰的人了吗?"
一个沦为肚腹、欲望或权位奴隶的人,如何能够妄称自己是自由的?
斋戒恰恰扭转了这种方向:让真主的命令成为主宰,而非私欲。
因此;绝对的自由对人而言是不可能的;因为生活就是选择,而每一种选择都意味着某种限制。所以问题不在于"我们是否要有限制",而在于"我们要选择哪一种限制"。有些限制会导致奴役,逐渐剥夺人的自由意志(如吸毒);而有些限制则是解放性的,能够增强意志的力量,拓展选择的疆域(如体育运动)。
斋戒便是"解放性限制"的明证:通过在人与欲望之间创造距离,它强化了控制欲望和延迟满足的能力;它使人摆脱私欲的奴役和盲目的冲动,从而能够依据更高的价值做出抉择,进而临近于真主御前。
疑虑三:如果斋月是真主的筵席,为何我们反而被禁止享用真主的恩赐?
在伊斯兰的教导中,斋月被称为"真主之月",是慈悯与宽恕之月。在《舍尔巴乃演讲词》中提到:这是真主的宴请之月——"这是一个你们被邀请赴真主筵席的月份……"那么一个自然的问题就浮现了:如果这个月是"宴请",为何斋戒却是不吃不喝?如果斋月是"真主的宴请",宴请就意味着吃喝享用;那么为何斋戒却是不吃不喝?为何筵席反而被收起来了?
对这个问题的回答,需要从以下几点来理解:
第一. 重新定义"真主的筵席"
我们通常对"宴请"的理解,往往局限于吃喝,因为我们习惯于从满足肉体需求中获取快乐。但"真主的筵席"并非纯粹物质层面的款待;要理解它,我们必须看清:在斋月里,真正的主宾客人是人的哪一个维度——是身体,还是灵魂?
人是非单一维度的存在,拥有两个层面:
肉体: 靠食物、水和休息来滋养。
灵魂: 靠知识、意志、道德和亲近敬畏真主(泰格瓦)来成长。
灵魂,才是人的本真所在,也是宗教降世的根本哲理——引领人达至其灵魂的"完美"(。人的完美,并不在于只是吃好睡好;倘若如此,许多动物比我们更完美。人的完美,在于其意志力的绽放与灵魂的升华。至此,我们方能更好地理解"真主的筵席"的含义。
在一年中的十一个月里,我们通常更多地照料身体,而灵魂的声音在习惯与物质需求的喧嚣中变得微弱。斋戒通过暂时降低对身体的关注,为灵魂的复苏创造了机会。因此,这种"表面的剥夺",实际上是"铺开另一张筵席"的途径——一张精神成长的筵席。无求的、至睿的真主,将他的款待定义在更高层面,以适应人真正的、根本的完美——即人的精神成长,而不仅仅是填饱肚腹。简而言之,斋月确实是"宴请",但在这场宴请中,主人想要提升他的宾客,而不仅仅是让他吃饱。
第二. 斋戒的目的:敬畏(泰格瓦)与自我掌控
《古兰经》明确了斋戒的目的:"以便你们敬畏。"(黄牛章,第183节)通俗地说,敬畏就是一种内在的自我守护力和对私欲的管理力,使人不被欲望和习惯所奴役。在这场宴请中,真主并非要折磨我们;他要在我们身上培育出接受更大恩赐的能力:内心的安宁、坚强的意志、心灵的纯洁以及对他的亲近。而斋月,正是一个为了获得这些恩赐、为了提升灵魂而设置的训练环境。
正如萨迪所言:
"让食物空出内在的位置,
你便能在其中看见智慧的光芒。"
第三. 这种限制是暂时的、睿智的,并非否定恩赐
另一点值得注意的是,斋戒并非永久性的剥夺;它有明确的时间限定:从黎明宣礼到日落宣礼。《古兰经》明确规定了夜晚可以吃喝,并精确划定了斋戒的开始界限。也就是说,宗教并非在说"恩赐是坏的";而是在说:在短暂的时间里,调整一下你与恩赐的关系。
理性告诉我们,很多时候,为了获得更大的益处,必须暂时放弃较小的欢愉。这与否定恩赐无关,而是对恩赐的正确调配与管理。
设想一位运动员受邀参加一个旨在将他提升至更高水平的特训营。教练对他说:几周内不要吃甜食和油腻食物,遵守作息时间,完成艰苦的训练。
这些指令表面上是一种"剥夺";但实质上是一种"专业的款待":教练在增强他的体魄和意志,以助他获得更大的喜悦——冠军头衔。
斋月与此相似:真主意欲使人达至道德和精神的卓越;而若不经过克制欲望的训练,这是难以企及的。事实上,斋月是一场"培育性的宴请":真主并未否定物质恩赐,而是在短期内对其消费加以管理,以便让人能够品尝更深邃的恩赐:觉悟、心灵的纯洁、对私欲的掌控、对真主的亲近,以及对生命意义的更深理解。
第四. 真实的训练
或许有人会问:为何偏偏要限制那些本是合法(哈俩里)的恩赐?在斋戒中,人戒绝的是一些原本合法且是恩赐的事物(如食物、饮水等)。这是为何?为的是让训练变得真实。如果只要求远离非法之事,那本是全年都应履行的主命。但斋月构建了一个特殊的训练营:当你为了更高目标而放弃自己喜爱的合法事物时,你的意志力得以增强,之后在面对更严峻的诱惑(谎言、不义、无节制的欲望、挥霍……)时,你将更具抵抗力。这或许就是"斋戒是盾牌"这一传述的意涵之一:它是抵御道德沦丧和被欲望奴役的盾牌。
因此,斋戒并非剥夺;它是一种暂时的、有目的的限制,旨在实现成长和获得"更高层面的款待",从而使人达至更伟大的恩赐与完美:敬畏、自我掌控、心灵的纯洁、精神性以及对真主更多的亲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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